| 發(fā)布日期:2018-09-17 09:19:30 來源:前進安康 分享到: |
《桑拳頭》
吳昌勇
作者簡介
吳昌勇:旬陽段家河人,安康日報社記者,陜西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。近些年,先后在《詩刊》、《綠風詩刊》、《齊魯晚報》、《西安晚報》、《陜西工人報》、《讀者鄉(xiāng)土人文版》發(fā)表文學作品。2015年5月,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?zhèn)人散文集《偏方》。

航拍下的成片桑園
秦嶺像一扇偌大的屋門,關中的肥田肥地平展展地鋪在房前屋后,院壩坎下面,是陜南的荒山和坡地。好在陜南有一條漢江,把連綿起伏的群山當做盆景一樣養(yǎng)著,山下種田,山腰住人,山頂當做柴山,多少年了,百姓都希望秦嶺能被關中平原的一陣風吱呀一聲吹開,讓關中的肥沃和富庶能脂膏一樣流到陜南來。多少年過去了,多少代人都沒有盼來。明明知道這是沒有指望的指望,陜南只能在漫山遍野補丁一樣的地塊里做文章。早年間,比日子更窮的是肚子,一年到頭忙忙碌碌,難吃幾頓飽飯。想要多打升斗糧食,百姓恨不得把地正反兩面種,把地里收拾整理的比屋里還要干凈,眼睜睜地盼著莊稼能有好收成,那眼神和看媳婦肚子里的孩子一樣溫潤柔軟。

采摘桑葉
除了地里的莊稼,除了欄里的豬兒牲口,除了房前屋后的菜園子,老百姓想到了已經(jīng)種得到邊到沿的地坎地棱。若是種上莊稼,一把籽種撒過去落不了根,成了鳥雀的吃食,只好栽種其他作物。首選的是桑樹,葉子能養(yǎng)蠶也能喂豬,桑葚能當做水果吃,桑樹根扎得深,還能鐵籬笆一樣護土保田。為了日子寬裕些,有眼力見和闖勁兒的莊戶人家開始養(yǎng)蠶,那些只守著莊稼的鄰舍唏噓不已,婆娘娃兒都養(yǎng)不飽,還去養(yǎng)那蟲子一樣吃貨,能生出什么寶貝疙瘩來。

采桑女
麥子揚花時,蠶種領回家,芝麻粒大小,用雞毛輕輕地從一張棉紙上掃落在針線筐大小的篾籃子里。桑葉是趁著晴好的天氣采回來的,用剪刀像剪旱煙絲一樣細細剪切成條,三五天之后,小蠶原本黑黢黢的身子慢慢變成米黃,再幾日,身子變得淺白,采回的桑葉可以整片放在籃子里,小蠶蠕動著身子,像初生的嬰兒,半瞇著眼尋找母親的乳頭。

喂小蠶
待到小蠶能揚起身子啃食桑葉,把他們分揀在蠶箔里。蠶箔放在屋里最干凈處,在蠶種還沒回家之前,已經(jīng)用石灰消過毒,用稀泥堵住墻角的老鼠洞,用蔑席子新釘一遍頂棚,接新媳婦一樣收拾好了睡房。家里養(yǎng)蠶,女主人不再上坡干活,一門心思照應蠶子,比喂牲還得細心,攤桑葉薄不得厚不得,薄了吃不飽,厚了會壓住蠶子,攤得了餅搟得了面燒得了鍋盔的主婦拿捏得住分寸。

小蠶共育
晚上半睡半醒,到了后半夜,披了衣服到蠶室走走看看,生怕這些肉身子寶貝餓著,恨不得揭開衣服,掏出汗浸浸的奶子逐一喂養(yǎng)蠶箔里這些正在生長發(fā)育的蠶子。這是家里油鹽錢的指望。蠶吃桑葉,拉下蠶屎不叫屎,叫蠶沙,不臭且泛著桑葉固有的縷縷清香,大小均勻,顆粒如粗砂,軟綿綿地鋪在蠶子身下,隔日打掃之后晾曬干,裝進枕套,一年四季做枕,可清火明目。

養(yǎng)大蠶
伴隨著小麥包漿,蠶身逐漸變白變肥,開始蛻皮休眠,蛻一層皮需要一到兩天,靜臥在蠶箔里不吃也不動。于蠶子而言,蛻一次皮就是一個生長階段,就多了一齡,離上架吐絲就近了幾天。四次蛻皮進入五齡,這是關鍵時期,桑葉需要時時添新,蠶子擺動著身子沿著桑葉的邊緣一口不歇的啃食。推開蠶室,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熱乎乎的草木香,是蠶子滿口的乳汁香,是滿滿一屋子的陽光味,從頭到腳都沁著大自然特殊的體香。一枚葉子就是一床被子,蠶子簇擁在一起,悉悉索索地翻動著身子,日子的柴米油鹽全在這一葉一脈之間。

上蔟結繭
五齡之后個把禮拜,通體透亮的蠶子被分揀出來,逐一放在麥稈扎成的簇架上吐絲作繭,莊戶人家稱作送蠶上山。據(jù)說,一條蠶吐出的絲千米之長。也就是一個月時間,蠶子完成九節(jié)之身的所有蛻變和每一個生長儀式。一張紙的蠶子,能產(chǎn)繭二十三十公斤,若是能賣上好價錢,能有一份不錯的收入。百姓自編了順口溜,養(yǎng)豬為過年,養(yǎng)雞購油鹽,養(yǎng)蠶能賺零花錢。個把月功夫,能從市場或多或少換回一點辛苦錢,也許不多,但是和種莊稼的周期相比,明顯有賬可算有利可圖。

收獲蠶繭
在陜南安康,有個石泉縣,興桑養(yǎng)蠶歷史悠久,縣上有個池河鎮(zhèn),上世紀八十年代初,池河邊一戶人家下河淘金,無意間淘出了一個寶貝,質地為銅,周身鎏金,銅蠶全身首尾共計九個腹節(jié),體態(tài)為仰頭作吐絲狀。

鎏金銅蠶

鎏金銅蠶出土地譚家灣
盡管飽滿的鎏金之體已經(jīng)斑駁,但做工精致高貴富態(tài),且造型逼真,泥沙中沉睡數(shù)千年,依然栩栩如生,從蠶身可遙望昔年的養(yǎng)蠶歷史和貿易盛景。經(jīng)專家鑒定,”“鎏金銅蠶””為漢代銅器,屬國家一級文物,后被館藏于陜西歷史博物館。


蠶桑博物館
本以為這段歷史和”“鎏金銅蠶””將裝幀在人們久遠的記憶中,未曾想到在去年的“一帶一路”論壇上再放異彩,”“鎏金銅蠶””和那段歷史被搬上國際大舞臺。這之后,石泉興桑養(yǎng)蠶熱情空前高漲,”“鎏金銅蠶””升騰出新的文化氣象,縣上隨后琢磨出“金蠶之鄉(xiāng)、絲路之源”八個字,讓外界知道,石泉不僅養(yǎng)蠶,也“養(yǎng)”蠶桑文化,“養(yǎng)”山水氣質。”“鎏金銅蠶””出土三十多年之后,媒體一撥一撥前往池河鎮(zhèn),也要在這條清澈依舊的河里“淘金”,不過他們想“淘”的不再是銅器和古幣,而是一段歷史。

繅絲加工
如今的石泉縣,蠶桑種在最肥沃的土地里,比莊稼金貴,蠶子養(yǎng)在最高檔的蠶室,當做寶貝伺候,到石泉,處處都能感受到金蠶之鄉(xiāng)的文化體貌和山水氣質。據(jù)說,縣上的一個養(yǎng)蠶把式被南方一個老板請去技術指導,月薪五千;據(jù)說縣上一個分管農業(yè)的副縣長,一下基層就談蠶桑就和蠶農打得火熱;據(jù)說,有些養(yǎng)蠶大鎮(zhèn)建起了“蠶寶寶幼兒園”,小蠶集中共育,稍微長大后分給蠶農,半個月就能吐絲結繭見現(xiàn)錢。

絲綢服裝

游客了解石泉絲綢文化
一個縣,蠶桑產(chǎn)業(yè)能有十幾個億的產(chǎn)值,養(yǎng)蠶也就從副業(yè)變成了產(chǎn)業(yè),蠶農個個心里都裝著時序和節(jié)氣,也都裝著整片的桑園和高矮不一的桑樹。

修剪桑枝

管護桑樹
百姓最懂一個理,要養(yǎng)蠶,先興桑。秋蠶養(yǎng)畢,也到了冬閑時節(jié),趁著好天氣,男主人拿一把桑剪,女主人提一桶稀泥一般的石灰漿,到田邊管護桑樹,以備來年養(yǎng)蠶之需。用剪刀剪去葉子落盡的桑條,在根部刷上石灰漿,是為桑樹保暖護身,以防病蟲害。冬季剪枝,既能留住水氣,也能聚合來之根部的力量,開年春暖,大如綠豆的桑芽從往年修剪平整的桑枝剖面周圍冒出來,枝條越發(fā)越多,葉子越長越肥。周而復始,年年剪枝,歲歲新芽,久而久之,高約半米的桑樹主干變得粗壯。被一把桑剪反復修剪處集聚了大量水氣和營養(yǎng),變成一個個木質的瘢痕,合圍在一起就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木疙瘩。

桑拳頭

密植桑園
早春時節(jié),刷過石灰水的桑樹一身白,遠遠望去,深褐色的桑疙瘩猶如一個個高舉的拳頭,又似一朵朵怒放的木頭花,小巧玲瓏卻姿態(tài)明媚,讓人感佩喂養(yǎng)了蠶子,也喂養(yǎng)了莊戶人家日子的桑樹,是如何將高高低低的剪痕結痂自愈,又如何在春暖時節(jié)從往年舊傷處冒出新芽。這或許只有母性的情懷和生育的本分,方才春風一喚從容盛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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